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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连载《仙姑笔记》第一章 童年的记忆
发布时间:2026-02- 新闻来源:
《仙姑笔记》

作者 韩鸿飞


 
第一章 童年的记忆
    
    要平静地讲述一个故事并不难,可是关于姨奶悲惨离奇的人生际遇,在我心里隐藏了三十多年,我却无法轻易地告诉任何人。
    直到我回老家再次遇到了她。
 
    “小六回来了。”
    在村口,我刚下车,一个美艳的女人向我打招呼。
    “喔,是呀!我回来看看。”
    我愣了愣,这个女人是谁?
    “俺婶他们都在家呢,快回去吧。”
    她冲我莞尔一笑,转身朝村东头走去。
    这是谁家新娶的小媳妇吧?
    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,配一身束腰的棕色风衣,看起来太带劲了!
    ——这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将要给我带来无尽的麻烦,如果我能未卜先知,我宁愿将她推到村口的水井里活活淹死。
    从后备箱里将给父母买的补品拿出来,交待司机先回去,我就心情愉快地往家里走。很久没回来了,我要在老家多待几天。村子里很安静,我往里走,没有看到熟悉的老人,也没听到孩子的嬉闹声。脚下都铺了柏油路,踩上去很舒服。很快转了一个弯,到了家门口,父亲正戴着眼镜在屋檐下看书,母亲在打扫院子,她先看到了我,开心地迎上来,父亲也抬起头,拿着书站起来。一股幸福的暖流涌上心头,又有些心酸,每次回来,都发现父母不住地衰老。我赶紧将背包和补品放下来,拉着母亲的手,在院子里说起来。问她和父亲的身体情况,也向他们说一说我最近的工作。我还不得不欺骗他们,说自己找到了女朋友。可怜天下父母心,这些年他们为我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。
    中午吃饭时,妈妈不停地催我结婚,“家里还有几万块钱,都给你,我和你爸的任务就完成了……”
   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,眼泪在心里流淌……
    终于吃过了饭,我去看望疼爱我的二大爷。他虚弱地靠在椅背上,向我讲起他们兄弟八个一起吃苦的岁月,说到动情处低头哭起来。我没法安慰他,看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,就像中秋过后沟渠边的枯草,我也跟着哭起来……我可以忘却我年轻时的理想,却永远不能放弃我肩负的责任,我背后有父母、亲人们的目光,和他们没有说出口的期待。
    傍晚,我离开了二大爷家,到村子前的林子里散步。呼吸清新的空气,让我的心静下来,心里又一遍遍地发誓,一定要把事业做大,挣了钱让全家人都过上好日子!
    ——这时,我又看见了她,她在一片菜地里。
    菜地在树林南面,她在摘瓜,旁边还有一个妇女。
    我在一颗杨树下望着她,她和那妇人欢喜地聊着什么……最后瓜都放到一个篮子里,她拎起来,走到芦苇掩映的池塘边,蹲下去一个个洗起来。
    我的目光追随着她,直到她回头发现了我……还冲我招了招手,甜美地笑起来。
    我的心脏一阵乱跳,这个小娘子——一定觉得我很帅吧?
    她朝我走来,手里拿着两个香瓜。
    “尝尝俺妈种的瓜甜不甜。”
    她甩了甩水,把瓜递给我。
    “啊,谢谢!”
    我局促地接过来。
    她顿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,转过身,笑弯了腰。
    我脸上一阵发烫,像是一个被捉弄的少年。
    “咋还这么害羞呢?”她开心地笑着,“……你不会不认识我了吧?”她站起来,逗趣地瞧着我。
    “哦,我知道——”
    其实我啥也不知道,在我眼里,她只是一个漂亮的陌生人。
    “我是柳晴!”
    她装出生气的模样,俏生生地说。
    柳晴?!
    我惊得后退一步。
    “你不是已经……”
    我指着她,心砰砰直跳。
    “我没有。”
    她收敛了笑容。
    之前村里都说她被拐卖到了贵州,后来又传闻她死了。
    她只比我小三个月,从小一起玩耍、上学,我上初中的时候,她就不读书了。后来我去县城读高中了,有一年的秋天,她和她奶忽然去了外地。
    ——如此说来,我们已经二十年没有见面了。
    我百感交集,不知道是该高兴,还是悲伤。
    “俺奶快不行了,我回来把她的东西带走……”她走到杨树下,眼望着树林外的菜地,悠悠地说。
    她奶?好像……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    “俺奶多次提到你,”半晌,她又转过身,“……你能去看看她吗?”她看着我的脸,真切地恳求道。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。
    “哦哦,是吗?你奶还好吧?”
    我随口问道,眼睛已经不敢看她了。
    她似乎有点失望,眼睛直直地盯着我,弄得我又局促起来。
    ——忽然,我脑子里灵光一闪,一下子想起来了!
    她奶是我姨奶!
    “姨奶怎么样了?”我赶紧关心地问。
    我觉得姨奶可能早就死了。因为奶奶在我读高三的那一年就过世了,那时奶奶都九十三岁了,姨奶自然也不小了。
    “她大限快到了。”她伤感地说。
    姨奶真的没死?真能活呀!
    其实,就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姨奶和奶奶是什么亲戚,她们不同姓,长相也完全不同:奶奶身材高大,大嗓门,性格强势,按现在话说是一个女强人;而从我记事起,姨奶就佝偻着身子,到哪都拄着一根拐棍,瘦小得可怜。另外奶奶裹脚,姨奶的脚却是正常的,虽然她们走起路来都很慢。
    一阵沉默。
    对姨奶的回忆在我脑海里翻腾……姨奶似乎只与奶奶来往,我从没见过她和别人家的妇女在一起做针线活,或是在一起开心地聊天。她到别人家只有一件事,那就是骂街,比如她的孙子被人欺负了,她就走到那户人家的门口,用尖细的嗓子咒他们不得好死。而被骂的那家人始终没有人出来与她对骂,就是家里的女人也躲在屋里,围观的邻居也没有上前劝解的,只有等她骂累了,自己拄着拐棍离去。
    村里的人似乎都很怕她。
    可是她家也不是大户,家里连个吃公粮的都没有,种地只能靠她儿子……
    这曾经让我困惑了很久。
    她家的宅基地还是我们家的,据说是奶奶让给他们的。他们家东面是我三叔家,西面就是我家。我家门口有一块宽大的青石,我喜欢端着饭碗蹲在上面,一边吃饭一边看他们一家人默默地吃饭,姨奶几乎不说话,只是偶尔会扔一块红薯喂狗。
    对了,她到哪都带一条黑狗!
    很多次我放学回来写作业,搬一把墩子放在门口,我趴在墩子上写,等我写累了,抬起头,就能看见姨奶在自家门前择菜,把枯黄的叶子摘掉,她的黑狗卧在她身旁。
    一直到我八岁那年,妈妈才告诉我姨奶是做什么的。
    那一年的秋天,我不知道什么原因急着去四叔家,我从我家房子前往西跑,在两座房子拐角的地方,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,叽里咕噜地滚下庄台。我很皮实,自个儿爬了起来,也没有哭。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又到沟里洗了把脸,然后就回家了。
    当天夜里我发烧了,浑身滚烫。爸爸找来赤脚医生给我打针,我哭着喊着骂那个医生,让他走,他已经六十多岁了,被我骂得龇牙咧嘴……
    很快我昏昏睡去,第二天醒来,感觉浑身舒服多了。
    我睁开眼,发现奶奶和姨奶坐在床前,还有柳晴。柳晴是姨奶的小孙女,是姨奶一手带大的,和那条黑狗一样,除了上学,几乎和姨奶形影不离。
    “小六掉魂了。”
    姨奶看着我说。
    我妈吓坏了,急忙问她该咋办。
    “得叫魂。”
    于是,当天傍晚妈妈领着我到昨天滚下去的地方,在庄台底下,一手扯着我的耳朵,一遍遍地叫起来。
    “小六快回来,不要怕。小六快回来……”
    妈妈很担心,而我却觉得很好玩。
    最后回到家又睡一觉,第三天我就完全好了。
    “以后不要去姨奶家,她来了也不要跟她说话。”妈妈严厉地告诫我。
    我听话地点点头,却不明白为什么。
    小孩子的好奇心和叛逆心总是有的,从那以后我反而成天想着到姨奶家里玩了。虽然我之前和柳晴一起玩耍的时候去过她家,却一直没有进过姨奶的房间。终于在一个上午,我和柳晴玩弹珠子,在她家的堂屋里,她的弹珠子被我打进了里屋。她推开门,我也跟进去找。
    屋里一片昏暗,只有南面一扇很小的窗户,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,靠近窗户的墙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。我好奇地摸了摸,软乎乎的,仿佛里面装了一条小狗。此时我已经忘记了找弹珠子,一心想着怎么把布包弄下来,看看里面究竟是啥。
    我踮着脚尖往上够,上面系着一根红线……
    “不要碰它!”
   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吓得我尖叫一声,摔到在地。
    姨奶从黑暗中走来,在我头顶上把布包解下来,拎在手里,又颤巍巍地走回她的床铺……
    我找准空子,撒丫子就跑。连地上的弹珠子也不要了,我一口气跑回家,到家了还觉得脊梁骨一阵阵发凉。妈妈见我惊慌地跑回来,就问我怎么啦。我吞吞吐吐地说在姨奶家玩被她发现了,我刚说完妈妈就朝我屁股踢了一脚。
    “她是接生婆,再去她家就把你腿打断!”
    妈妈狠狠地教训我,又拧我耳朵。
    我被拧得直咧嘴,这次真的长了记性。
    从此以后,我再也没有去过姨奶的房间,就是看见她也躲得远远的。她倒是对我越来越好了,很多次我放学回家,遇到她和奶奶在院子里说话,她都和蔼地夸我面相好,长大了有福气。
    还有一次,姨奶给我糖吃。等姨奶走了,妈妈把我口袋里的糖掏出来,扔到庄台下的沟里,回来又把我教训一顿。
    后来我渐渐地好好上学了,和姨奶说话的机会也越来越少。大约在我上五年级的时候,我听到一个关于姨奶的故事。那是夏天,很多人在我家与姨奶家之间的巷子里乘凉,一个姓陈的五保户吹牛,说他胆子大,走夜路一点也不怕,有人就跟他抬杠了,说他根本没有秦华千胆大,姓秦的敢在半夜里到乱坟岗子取一件东西回来。
    那个五保户是个单身汉,现在我只记得他收留了一个流落到我们村的疯女人,不明不白地找了一个老婆,他的本名我倒忘记了。
    他光着膀子,靠在土墙上嚷道:“秦华千算个屁,和柳老婆子打赌魂都吓飞了!”
    对了,村里人背地里都管姨奶叫柳老婆子。
    “他输了三十斤大米,谁不知道,还胆大呢……”
    他摇晃着脑袋,手里举着一根烟袋。
    那时候的三十斤大米可不是个小数字。我们都住在淮河沿岸的庒台上,我小时候村里只种小麦和大豆,米绝对是稀罕物,只有逢年过节才吃得上,都是从很远的霍山等地换来的。
    ——他继续说下去。从他叫嚷的吹嘘中,我渐渐理清了秦华千和姨奶打赌的前因后果。事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夜晚,那时我还在襁褓里,村民们晚上睡不着就聚在巷子里东拉西扯。快半夜了,秦华千满身酒气地爬上庒台。原来他到十里地外的李营子走亲戚去了,晚上在亲戚家喝过酒,一个人穿过吴家湖回来了。吴家湖是一片汛洪区,我们村的庄稼地就在吴家湖里。他走到巷子里跟村民们说,他在路上和三个鬼打麻将,赢了一袋子米,夜里鬼就送来了。村民们哄堂大笑。
    后来他越吹越没边了,有一个姓柳的小伙子想让他出丑,就提出来跟他赌三十斤米,看他敢不敢到坟地里将一把雨伞取回来。
    没想到他满口答应了,那小伙子当场就被唬住了——
    “我跟你赌,”就在大家都愣住的时候,姨奶慢悠悠地走到巷口,“我的手杖落在九亩拐了,明天半夜你给我拿回来,我送你家三十斤大米。”姨奶在家门口乘凉,早听到了他们的对话……那个姓柳的小伙子平时喊她一声小奶,是她的远门侄孙。
    秦华千当着大伙的面吹了牛,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。
    第二天傍晚,村民们吃过饭都集在村口,秦华千一个人出发了。
    九亩拐在我们村与蒋台子交界的地方,是一块狭长的坡地,只有九亩地。那儿也不是乱坟岗,仅仅葬了一座孤坟,据说是一个老姑娘因为彩礼钱闹别扭在结婚前服毒自杀了,她的父母把她远远地葬在那里。九亩拐离村子约有一里地远,村民们都在村口等着看热闹……
   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,就听到嗷的一声惨叫,有人沿着池塘南面飞快地跑来,一边跑一边啊啊地怪叫。村民们都听到了,几个胆大的急忙打着火把迎上去。在池塘边遇到了秦华千,他脸色蜡白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    “饶了我吧,我再也不敢了!”
    他扑倒在地,一个劲地磕头。
    村民们赶紧将他架回家,他浑身哆嗦,不住地说胡话,“不要抓我……”
    此后他就变得疯疯癫癫,经常在夜里唱歌。至于他在九亩拐看到了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当天夜里,他媳妇借了三十斤大米,悄悄送到姨奶家门洞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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